他，放下牧鞭端起了相机

——记三江源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生态管护员先巴才旦

育雏的黑颈鹤。

玛沁森林中的白唇鹿。

纵纹腹小鸮。

玛沁草原雪地中的藏狐。

本文图片均由先巴才旦 摄

先巴才旦在玛沁草原算得上神奇人物，没上过一天学的他通过苦心向村里识字人讨教，掌握了一定的文化知识，之后他一边放牧，一边在草原上义务扫除文盲；没学过医的他通过自学掌握了一定的医疗知识，为草原上的牧民义务治疗疾病；国家保护三江源的生态环境，他就放下牧鞭，成为一名优秀的生态管护员；面对森林和草原上众多的野生动物，他又学习摄影，拍出一张张重点保护的野生动植物和反映家乡生态好转、生活条件改善的照片，展示给牧民群众，进行生态保护和政策宣传。

牛背上的扫盲老师

1977年，先巴才旦出生在青海省果洛藏族自治州玛沁县大武乡江前村一个普通的牧民家庭。江前村是一个高海拔的纯牧业村庄，最低海拔4200米，最高海拔达4800米以上，草原类型有高寒草甸、灌丛和沼泽草原三种。牧草生长期短，植株低矮，产草量低。为了让牛羊填饱肚子，牧民们得每天赶着牛羊走很远的路，居住也非常分散，同村的牧民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面。孩子们上学读书更困难，得到离村庄40多公里外的小学上学，许多孩子因路途遥远而辍学，村里的文盲越来越多。先巴才旦从记事起就跟着父母在草原上放牧，一天学也没上过。

先巴才旦长成壮小伙了，可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识。一次跟着父亲去县城，繁华的街道里到处都是商店和饭馆，门顶都写着一行行藏文，可他一个字都认不出来，买东西或吃饭只能向路人打听。先巴才旦感到了没有文化的尴尬，回到家思谋良久，下决心要学习文化。村庄里没有小学校，他每天还得帮父亲放牧牛羊，再说他早已过了上小学的年龄，到学校上学只是梦想。这没有动摇先巴才旦学习文化的决心，他开始向村里有文化的人请教，从日常用语学起，不断提升藏文水平，凭毅力夯实文化根基。几年下来，不但掌握了日常用语的藏文书写，还能阅读藏文报纸。1997年，20岁的先巴才旦在村干部的大力支持下，担任了村里的“扫盲老师”，骑着牦牛在广袤的草原上逐户走访，致力于扫除村内文盲。在他的辛勤努力下，许多没上过学的成年人，学会了认自己的名字，学会了许多日常生活用语的藏文写法。

在骑牛扫盲中，先巴才旦看到村民们不仅仅缺少文化，还缺医少药。由于交通不便，许多人生病不得不扛着，扛不过去了才到乡、县医院治疗，许多小病拖成了大病。先巴才旦又开始自学医疗知识。1999年开始兼任村医，牛背上除了识字课本，又多了一个医疗箱。医疗箱里除了常用的医疗器械和药品，还有一本藏药图鉴。他一边自学，一边看病，无惧风雨严寒。辽阔的草原上只有牛羊行走的羊肠小道，许多路只能徒步跋涉，途中屡遇雷暴雨雪和野狗群、野狼等，时常不能按时吃饭，甚至忍饥挨饿。2003年，因积劳成疾，他无法继续扫盲和帮牧民看病了。

救助白唇鹿 守护黑颈鹤

经过5年的治疗，先巴才旦身体逐渐恢复健康。卧病在床的这几年，他从电视上看到，自己的家乡建立了三江源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位于县域黄河河谷内的洋玉天然林区和黄河一级支流切木曲河谷的松树、柏树和杨树等森林，还有柳树、杜鹃等组成的灌木林都被纳入三江源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保护起来了。他还知道了分布在家乡土地上的天然森林是黄河源头第一片天然乔木林。这片森林从玛沁县境内昆仑山脉支脉积石山的主峰阿尼玛卿雪山前的河谷开始，沿雪山、东倾沟、大武乡和拉加镇的黄河南岸及各支流河谷地带分布，面积达56.78万公顷。森林中生长着青海云杉、祁连圆柏、白桦、青杨等乔木树种和高山柳、杜鹃、沙棘等灌木，乔灌木和草本植物多达600余种，这些天然森林具有涵养水源的作用，只有森林常青，黄河才会长流。森林中不仅仅有树，还生活着白唇鹿、马麝等国家一级保护野生动物。

随着三江源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保护和建设，许多牧民放下牧鞭，成为生态管护员。先巴才旦自幼生长在草原，在祖辈的言传身教下，对大自然有特殊的感情，环保意识深深扎根于心。小时候爷爷奶奶常教导他，生态环境不容破坏，尤其要珍惜雪山、树木和水源。牧民们对雪山和河流有特殊的感情，老人们常说：“水是万物之本，污染了水源，就是断了生灵的活路。”这些朴实的话语，让生态保护的理念从小就镌刻在先巴才旦的脑海里。

2008年，先巴才旦成为江前村的一名生态管护员。他每日穿梭在村庄的角角落落，捡拾垃圾、维护环境和巡视山林，守护着家乡的一草一木，守护着栖息于此的野生动物。在他看来，这不仅是一份工作，更是践行自己环保信念的使命。

2016年，先巴才旦担任江前村生态护林组组长，带领生态管护员们全面强化山林巡逻与环境清理工作。记得那年冬日的一个夜晚，大雪下了一夜。望着白雪覆盖的草原，先巴才旦心想，大雪天盗猎分子经常会出来偷猎，自己不能在家里睡大觉。他骑着摩托车进山巡查。在雪上行驶十分耗油，行至半途，摩托车燃油耗尽，为不中断巡查，他咬牙徒步往返30公里山路取油。凛冽寒风中，脚冻得每一步都似踩在冰刃上，但他始终没有退缩。完成巡查返回家时，脚趾已毫无知觉，经过多日治疗才康复。

2017年深冬，大雪封山，为严防森林草原火灾，先巴才旦与队员们徒步开展防火宣传。15公里的冰雪山路，他和队员们踩着齐膝厚雪去宣传。寒风如刀割，滴水成冰，高强度的工作让大家体力透支，直到午后仍未进食，个个饥寒交迫、疲惫不堪。途经一户牧民家时，主人见状，热情递上自家烤制的馍馍。在饥肠辘辘的时刻，这份普通的食物如同珍馐，不仅驱散了寒意，更让队员们深切感受到群众对生态保护工作的支持与温暖。至今回想起来，这份情谊仍让他和队员们心中充满力量。

秋日的一次巡山途中，先巴才旦与护林员们在草原上发现一只被网围栏死死卡住鹿角的国家一级保护野生动物白唇鹿。这是一只成年的白唇鹿，体长近2米，体重约150公斤，鹿角有一米多长，每个角有6个分叉。它不断挣扎，角却被网围栏越缠越紧，眼神中充满惊恐与无助。见此情景，他们立即展开营救。由于白唇鹿被网围栏缠绕得很紧，为避免它挣扎受伤，先巴才旦果断决定6个人分两侧将鹿按住后剪断网围栏，再小心翼翼地将缠绕的铅丝一点点解开，细心检查没有受伤后就地放归自然。角从网围栏中脱离出来，获得自由的白唇鹿本能地猛跳起来，把先巴才旦和两名队员狠狠地撞倒在地上，望着白唇鹿向草原深处跑去的身影，他们发出爽朗的笑声，那笑声在辽阔的草原上传得很远很远。

目送白唇鹿跑向草原深处，先巴才旦与护林员们顾不上休息，急忙赶回家寻找铅丝，连夜又赶回草原，把损毁的网围栏重新加固好。当修补好破损的网围栏，他们才望着天空中眨眼的星星，长舒一口气。

在生态管护员培训班上，先巴才旦了解到黑颈鹤是目前地球上15种鹤类中唯一栖息在高原的，由于栖息地萎缩和人类的不断捕猎，加之黑颈鹤的繁殖率很低，每对黑颈鹤每年只产两枚卵，而孵化成功的往往只有一只。在20世纪七八十年代，地球上的黑颈鹤总数有五千多只，而在中国只有700至800只，是世界罕见的珍禽。黑颈鹤已被列入《国际鸟类红皮书》,《濒危物种公约》把它列为急需挽救的濒危物种。我国将它列为国家一级保护野生动物。经过多年的保护，黑颈鹤数量逐渐恢复到1万多只，但依然处于濒危状态。一次巡山中，先巴才旦在与一位牧民的闲谈时得知一片沼泽湿地中有黑颈鹤栖息。他问清地点，回家后略作准备，带上照相机，连续两天踏遍那片沼泽湿地和草甸寻找，最终看到两只黑颈鹤在沼泽里悠闲地散步。在以后的日子里，他一有时间就去那片湿地看看那对黑颈鹤是否安全，令人惊喜的是那对黑颈鹤在沼泽地里筑巢繁殖出一只幼雏。他担心黑颈鹤一家的安全，几乎每天都去巡护，远远地看着小黑颈鹤紧跟在父母身边，一天天长大，直到立冬前黑颈鹤迁徙去南方越冬才放下心来。小黑颈鹤出生那天，先巴才旦用照相机把幼鹤依偎在母鹤身边的情景拍摄下来，成为后来生态保护展览和制作图册的主要照片。

在牧村办摄影展

2021年，先巴才旦从江前村调整到东倾沟乡管护站担任生态管护员。江前村是自己的家乡，那里的山山水水他都了如指掌，当生态管护员也就轻松自如。到陌生的地方工作，得重新认识那里的山水、森林、草原和湿地，掌握那里的野生动植物分布情况。为了适应新的工作环境，先巴才旦挎着照相机，天天跟着老生态管护员巡山护林，挨家挨户做防火宣传，他把每天做的工作都细心地记在巡护记录本上，很快就熟悉了新的工作。

因工作认真细心，2024年先巴才旦被调整到江让管护站，负责实施2024年至2025年阿尼玛卿山脉水源涵养草原生态保护修复项目的施工工作。这项工程的主要工作是在草原上拉设网围栏。为了保证工程质量，他认真研究项目规划资料，按实施方案严把材料质量关，严防不合格的产品进入施工现场。他每天早早来到现场，手把手地指导施工人员掌握正确的施工方法。遇到交通不便，车辆无法到达现场，需要雇牛马运输网围栏和水泥柱等难题时，他总是积极想办法及时解决。拉设网围栏与每户牧民的生产生活有密切的关系。先巴才旦主动与牧民沟通交流，耐心倾听他们的意见和建议。如果施工给牧民生活带来不便，他会及时调整施工计划，尽力将影响降到最低。在他的努力下，2024年各村网围栏项目高质量完成，不仅有效保护了生态环境，也为牧民的生产生活提供了便利。牧民们纷纷竖起大拇指，称赞先巴才旦是他们心中贴心负责任的生态管护员。

在长期的巡护工作中，先巴才旦不断改进巡护和宣传方式，他感到仅仅用巡护记录本记录和口头宣讲的效果不是很明显，自己记的巡护记录和参加过的防火训练过程，时间一长就淡化甚至忘记了。有一次参加县上的生态管护员培训班，老师用多媒体讲课，把一个个要保护的野生动植物、森林草原火灾典型案例、火情识别、火灾初期处置流程和森林草原病虫害防治流程用照片、视频和文字展现在生态管护员面前，显得直观、生动。先巴才旦有了一个新的想法：用手中的相机把家乡草原上的野生动物和植物拍摄下来，制作成图片作为保护宣传的材料，让牧人们知道那些动物和植物需要保护，让更多人了解并加入保护野生动植物的行列。

他购买了一台照相机把重点保护的野生动植物和防火训练的场景拍摄下来。时间长了，照的东西也越来越多。拍照野生动物需要更高档的照相设备，几年下来，他购置了相机机身，长焦、短焦镜头和无人机，每次巡护，背上多了一个双肩背包，背包里全是摄影器材。

2018年，先巴才旦在他巡护范围内的东倾沟乡东柯河村举办摄影展，展出巡护途中拍摄的野生动物、珍稀藏药及草场生态照片。尽管村民们祖祖辈辈生活在草原上，时常看到栖息在草原与他们朝夕相伴的兽类和鸟类，可那些野生动物们总是与人类保持着一定的距离，遇到人类总是一纵而逝，想看清它们的相貌不是件容易的事，而先巴才旦的照片把那些野生动物“搬”到了眼前，使村民们看到了“从未见过的风景”，拉近了人与自然的距离。通过对图宣讲，村民们懂得了草原上的雪豹、野牦牛、藏野驴、白唇鹿、马麝、金雕、草原雕、胡兀鹫都是国家一级保护野生动物，岩羊、藏狐、狼、秃鹫和高山兀鹫都是国家二级保护野生动物。其中一张带有明显车辙印痕严重影响草生长的照片被用于入户宣传，起到很好的警示教育作用。先巴才旦既用照片直观展现三江源生态变好的实景，也会拍摄反映草场退化、乱扔垃圾、违规开垦等问题的照片，通过影像展示家乡自然风光与生态变化，唤起村民的环保意识。

除了进村展览，先巴才旦把照片整理出版了4本成册的图集，内容涵盖植物、动物和藏药图鉴，入户宣讲时，这些图集就成了他最生动的宣讲素材。在先巴才旦的心目中，摄影已成为自己与自然对话的一种方式。

因热爱摄影并坚持用镜头记录三江源地区的生态变迁，先巴才旦被称为“会拍照的生态管护员”，曾获得玛沁县“生态管护先进个人”“最美生态管护员”等荣誉。

先巴才旦是青海众多生态管护员的缩影。他们原本是普普通通的牧民，在国家生态保护政策的推动下，成为生态管护员。他们日复一日，用脚丈量家乡山水，用笔记录家乡生态环境的变化，用镜头定格高原野生动植物的身影，把保护生态的政策和观念传递给千家万户。在政府和先巴才旦这样的生态管护员以及社会各界的共同努力下，高原生态一天天变得更好——山更青，水更秀，草原上的格桑花也开得更加艳丽动人。